惑星午後

罪と罰

Category Archives: 山海難平

堂吉珂德與愛德蒙多

南國空氣燠熱。

拾行李間想起之前洒掃庭除的週末午間出張少年的深城來電,用盡可能平靜淡漠的語氣吐槽,小時候說著要當科學家和發明家,沒想到現在居然真的在做這樣的事(比如甚至手足無措地點起了莫名的電工技)。此間腦內只有嗡嗡嗡的電流聲經過,在地球上兜了個圈子表面看去胡馬北風越鳥南棲,一晃十年繞來繞去我們終於還是失敗了。所以誠如帕斯,懇切粗暴地下筆,說cada encuentro es una fuga,大抵就是過了些年我才真正懂得這句雙關的真意了罢。

不由自主的艷麗多彩與疏鬆多孔

在某高樓fancy的店裡和秋安同學的幼馴染及隊友們坐在一起扯淡那些印象深刻的巨大蘿蔔片,凝固在初秋夜色裡的皇宮和流動著光芒的Gran Vía,被點亮的喧嘩城市留在我眼中的大約只有那個頭頂上schweppes殘到燈箱只剩一半的尾巴。就像走前最後一次聚眾晚飯後如常一般永遠沒處可去的暗夜行路組,那個我的組織,我說過無數次要錄podcast的組織,在大洋對面二樓的麥記坐在永遠不能無視的對面中央起樓的腳手架的並排座位吐槽村瀨修功,然podcast一期都沒做成。

大概,總是坐在暗戳戳卻都能被相似的黃色燈光照到腦袋的特別位置而既視感本雅明的西洋鏡也不過分奇怪,比如「挪威海岸邊峽灣裡椰樹下那種光亮和晚上我做家庭作業時照亮斜面書桌上的燈光是一模一樣的」這樣咀嚼起來分外彈牙的句子。遠方引起的召喚並非是引向陌生之地,而是一種回家的召喚。每每狀述到譬如努力穿透窗玻璃的陽光才依稀可辨的浮塵永遠都比你是更好的叙事者時,你其實並沒有走開那個十五樓東的房子;然你被那一切或鮮明凜冽,或燠熱平和的氣息所感召,卻又發現它們在與「遠方」的意象割裂的一瞬間化為烏有。

所謂的,一望可相見,一步如重城。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是說之前與老樹說那些照片裡的城市與山海的圖景們,比如東松的波照間,荒木的東京,森山的BA城。我指著某張名作說,你看,不覺得這是完美的禪意照片嗎,老樹會毫不客氣地批評「美術角度上構圖略微撐不住」。如此這般,你會深深地瞭解沈迷王安憶「岸的面目」派與「這只是一條船」派是審美上永遠無可能共存的群體。

走過迷路過無數渡口碼頭與火車站之類我們許多人一起共享的離別隱喻,就像我一如二十歲那樣喜歡帆和大理石的意象。那些廢棄的和尚在服役的鋼森見證過無數次相遇離別,無數次提醒我,你始終是那個被告別的時候永遠倔強地忍住不回頭,回頭也只給笑臉而送人離開的時候永遠遲鈍地揮手就背過去跑掉的人。想那陳潔儀的大俗歌,別離原為戰勝與光陰的競賽,每把聲音定會囑咐,要早出早回來,只是回頭便知時代早不存在。

說起來白天在resa的某個校區錄像。某個項目是靠在臥室的床上佯裝出聲讀書,我手邊萬年恰好放著這麼一本柏林童年。是的,騎士科諾赫先生與字母小姐普法勒那一篇,明明終稿就在手掖住的位置還是手忙腳亂翻到基森版處,開始生硬地讀,Pflicht,Puenktlichkeit,Primus,folgsam,fleissig和fehlerfrei,以及最後那個字母L,我討厭lammfromm(太像無口的幼年我溫和不帶刺的版本)但是對lobenswert和lernbegierig毫無免疫(現在怕是只有氣類漸孤而典型空在)。然後讀著讀著取材小哥一直沒有叫卡的意思,我卻簡直幾近要被如今版本的自己生硬比照的樣子羞耻窒息過去。像在荒野裡跑了幾十年,當周圍人都老去了,你依然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孩子的事也丟不掉,在你試圖回頭之時拉扯着你不得而前。

Side A「現在我已長大,而且已站在了科諾赫先生那時向我們展示的那扇大門的裡面,但那門依然緊閉着,我無知無息地努力穿過這扇門。」

而你翻面Side B,只看見一句「時代早不存在。」

沿路的山丘已化成焦土

說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 僥倖匯成河

然後我倆各自一端 望著大河彎彎

終於敢放膽 嘻皮笑臉 面對 人生的難

南京體育台的陳湘寧十年前在我中二期有過一檔名為體育世界的節目,所有人都被這個人用實況6的某著名主題轟殺了很長時間頭腦。當然那個時候已經兩只腳都毅然後退了一個次元的我是不知道何為皇后樂隊的。對這個節目的印象大約產生在坐在門口有仙人掌的房間門口偷聽磁帶寫作業的冬夜時段,又或是在窗前就是巨大株銀杏的樓上位置把收音機放在縫紉機上聽各種戰報的鬱躁傍晚。沒關係,差別並不很大,冬日回國確認了我確實早已失去了這兩個房間的事實。直至後來聽聞大一些的那隻家鄉球隊闖進亞冠打到逆轉仙台FC悲壯出局,然後新賽季一落千丈開始坎坷漫長的保級之路,而另一隻更小弱些的家鄉球隊早就瀕臨解散的絕境之類種種,或可算重要新聞的日常。當比賽已經看成一種懷古情懷,你這才會記起十多年前曾經存在過這麼一個節目。

何為最好,即是如雷馬克所說再重來一次,依然不知該去如何消受的時光最好。

然後在收音機裡聽的最後一場,應該是10年世界杯巴西對荷蘭直播。漫長旅路的開端,剛吵完架寫完檢查無果的人負氣死死盯住昏黃的車廂燈,本來就逼仄的空間因照度低而顯得愈加曖昧。於是在那趟T字頭緩緩向西北開的列車上决然抄起了耳機。不知飛翔的河南人為何物的純樸年代,也不知「像羅本一樣脫髮」根本不是毋需困擾的小概率事件,對河南的印象大抵只有江浙發出的車,但凡北走經隴海線西去,午夜總要在鄭州靠站半小時重新進行車頭調度這件事罷了。然一想到老樹就因為我的細小過失不得不龜縮在幾個車廂之遙的位置煎熬,而過去一趟需要跨過旅人眾在過道間組成的難平山海,我便什麼也不能做,只得又打開門爬回臥舖,繼續枕著沮喪,怒視著那盞嘲諷意味十足的小燈,在某個叫不出名字的主播聲音與節律的鐵軌咔嗒聲混成的BGM中掙扎入眠。

關中那帶污染厲害,過潼關取長安那次已有印象,所以多半午夜抬頭也是看不見星星的,然我還是忘記了究竟有沒有像往日坐長途火車一樣在所有細小的停站探出過頭去,只是每隔一陣就從僵死狀醒過來,反覆鞭笞著那個不濟用的自己。再睡。直到目之所及,天漸漸地變黃,也不知道哪裡是太阳哪裡是土,而盤山騎車上學的紅領巾少年從哪裡升起來。

 

此後深夜火車與大巴無數次,然再也沒有用收音機聽過一次比賽。